人物

“搖錢樹”王晶:我不是爛片之王,賺錢之外,全不重要

石若蕭  2019-06-17 09:56:16

“藝術上成功,商業上不成功,你整體還是失敗的”


  “玩玩而已。”

   

  接受采訪時,王晶蜷縮在椅子里,眼袋深重,雙眼透出疲倦。回答大多數問題時,都表現出隨意。

   

  6月6日,《追龍2》上映。世紀悍匪張子強的故事原型,梁家輝、古天樂、林家棟、任達華四大影帝坐鎮,再加上第一部的確成色上佳,令影迷飽含期待。

   

  但一開畫,影片便備受苛責,豆瓣評分如今只剩5.7。大失所望的觀眾開始在網上發表嘲諷:《追龍1》體現出王晶認真起來很可怕,《追龍2》則證明,不好意思,第一部是個意外,他本質上還是那個“爛片之王”。

   

  王晶一向是個很通透的人 ,但對于這些評價,他還是有些不快。在接受中國新聞采訪時,他顯得有些憤懣。“爛片之王這個話,從來不是香港人說的。”

  

  資方眼中搖錢樹

   

  王晶本人對自己在香港的“江湖地位”一向很自信。這種自信是經年累月的壓力中磨出來的。

   

  王晶第一次導演電影,是1981年的《千王斗千霸》。當時他連該用幾個鏡頭都不知道,還得拉著父親王天林去片場坐鎮。王天林曾經是TVB的王牌導演,江湖地位頗高,培養出了杜琪峰、林嶺東等一班高徒。子承父業,也是順理成章。

   

  電影拍完,票房拿了500萬港幣,這在當年是了不得的水平。經此一役,王晶名聲大噪。

   

  但王晶也坦陳,如果有得選,其實誰也不想做“快槍手”。當年找來拍電影的投資人和制片人,多少都有點背景,誰都得罪不起。彼時的導演、編劇和演員,都是弱勢群體,字典里沒有“拒絕”兩字。

   

  在2017年的一檔對話節目中,王晶對編劇汪海林回憶起了當年。他自述,當時明星們身不由己,經常是幾個人被拉到劇組,沒有劇本,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對白,只好臨時發揮。而且每個人的檔期都不一樣,頗考驗導演的組織能力。

   

  1989年的《賭神》拍了二十多天,獲得3800萬港幣的票房,打破了香港票房紀錄,成了奠定王晶商業喜劇的里程碑之作。

 

  圖/電影《千王之王》的劇照

  

  1991年的《整蠱專家》是最過分的一次。當時他只拿到了“周星馳劉德華整蠱專家”10個字,被要求七天后開機,一個半月后開映。

   

  王晶花四天時間做出了分場,其間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,白天收工,晚上回家畫分鏡。對白則交給了主演們自由發揮,拍了三十組鏡頭,完工。電影開畫,票房3138萬,位列當年香港票房榜年度第五。

   

  在香港電影的全盛時代,拍什么都賺錢。因為“快”且“穩”,王晶成了資方眼中的搖錢樹。

   

  當時,臺灣也是香港電影的重要出口地區,市場需求決定供給,港臺兩地加起來,每年需要200多部電影。供應不足,對質量的要求自然下降。香港就此培養了一批以快著稱的多面手電影人。王晶就是其中的代表,工作量最大時,要同時兼顧四到五個片場,最瘋狂時一年能拍七部。

   

  速度成就了王晶和香港電影,但也使進步變得艱難。1993年,臺灣片商開始“抵制港片”,聯合起來壓低港片售價,緊接著又增加進口片配額,好萊塢電影蜂擁而至。

   

  面對一些制作精良的美國大片,這些貪多求快、成色粗糙的香港電影陷入泥沼。再加上1997年金融危機影響,一時間,影院門可羅雀,香港人都不看香港電影了。王晶、文雋少數幾人又堅持了幾年,最終還是將主戰場轉到內地。

   

  “翻身之作”

   

  2017年國慶檔,《追龍》開畫,在內地攬下5.77億票房,成了當年黑馬。

   

  外界評價,拍攝《追龍》時,王晶難得認真了一回。九龍城寨早在1993年就已經被拆毀,為此他專門搭建起一座1:1的復刻版。鍋碗瓢盆舊報紙一應俱全,頗具時代感。

   

  但他從來沒有在九龍城寨成長過。據他形容,九龍城寨是個“特別下流社會的地方”,正經家庭都不讓孩子接近。為此,他查閱了許多資料,還重金聘請了一個顧問。

   

  顧問名叫陳慎芝,曾經號稱“慈云山十三太保”之首,因為宣傳戒毒,80年代當選了香港十大杰出青年,威望頗高。

   

  聘請前社團成員做顧問,是香港黑幫片一貫的操作手法。一來可以傳授“切口”(指某些行業中用的暗語),二來若有社團騷擾劇組,也可以出面擺平。《監獄風云》中,“盲蛇”吳志雄既當顧問,教給周潤發和梁家輝獄中黑話,又聯絡了一幫面有“惡相”的社團成員充當群演。這才成就了一部香港監獄題材的教科書級經典。

   

  《追龍》成了王晶北上之后第一部“翻身之作”。在此之前,王晶在內地最知名的作品,是《澳門風云》系列。2014至2016年之間,《澳門風云》連續占據了三年的春節檔,豆瓣都沒超過6分,票房加起來卻超過26億。一時罵聲與票房齊飛,不少人哀嘆港片已死,過往的屎尿屁與無厘頭不再好笑,只起到了撓胳肢窩的效果,讓人感到尷尬與不適。

   

 

 

  但事實證明,只要影片質量過硬,港片依然有生命力。《追龍》和《無雙》連續兩年國慶檔都煥發了光彩。在被問及為什么內地年輕人會喜歡老題材時,王晶給出了他的答案:內地不缺宏大敘事,缺少都市傳說。

   

  可都市傳說大多上不了臺面,港片總還是要尋求些別的路子。這些年,香港影人北上是個大趨勢,林超賢是其中出類拔萃的代表。《湄公河行動》《紅海行動》兩部電影一出,坐實了林超賢的江湖地位,也給后來的一眾港人明確了“港式手法,內地題材”的前行方向。

   

  王晶本人很認可這種合作模式,卻不喜歡“北上”這個說法。在他的概念里,大家都是拍中國電影,所以“北上”是個偽命題。香港的技法、內地的題材,兩者融合在一起是大勢所趨,沒有必要刻意強調。

   

  然而香港和內地電影又的確有著風格、手法、元素上的多重差異。今年香港電影金像獎中,多部描述香港底層生態的電影得到了評審團的肯定,卻讓王晶大皺眉頭。在他的概念中,這只是一些偏激的路子,不是“光明大道”。

   

  “這不代表香港。他們不能在一條大路上做到雅俗共賞,才找一些偏激的小路。”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說。

   

  “影視行業最大的罪過就是不賺錢”

   

  事實上,王晶也一直沒有找到適合他的“大道”。

   

  “追龍”一詞,原本跟毒品有關。指的是吸毒者將毒品放在錫紙上用火燙,然后追著吸食毒煙的動作。然而《追龍2》從頭到尾都和毒品毫無關系,再加上作品成色不佳,遭到了觀眾“掛羊頭賣狗肉”的質疑。

   

  但在談論關于《追龍》的未來時,王晶毫不避諱他的計劃:那就是沒有計劃。“觀眾要看,拍到《追龍10》都可以。如果大家不看,就不拍了。”

   

 

  王晶與《追龍2》女主邱意濃

  

  在王晶的概念中,這些細節都不值得在意,影視行業最大的罪過就是不賺錢,除此之外的東西都不重要。拍文藝片尚可以忍,因為文藝片本來就不指望能賺錢,投拍一部文藝片,和買一匹馬沒什么區別,都是“玩玩而已”。但對于商業片,就必須錙銖必較,因為“要對投資人負責”。

   

  這樣的態度無法讓文藝青年們滿意。文青們推崇的,是十年磨一劍的王家衛。但對于日益衰落的香港電影業而言,王家衛是樹上開出的一朵花,樹的根系卻是王晶這樣的導演。刨開藝術的殼,電影的本質還是一門生意,而做生意講究回報。

   

  事實上,王晶也投資過文藝片。許鞍華就是王晶長期的投資對象,兩人私下里也是十幾年的朋友。許鞍華的《天水圍的日與夜》《天水圍的夜與霧》《得閑炒飯》三部電影,都有王晶的投資,且無一例外全部虧本。對于虧錢,王晶罕見地感到無所謂。對此,許鞍華每每提及王晶,都滿懷感激之情。

   

  外界經常將王晶的文藝片投資解讀成一種未竟的理想。背后的邏輯是這樣的:因為自己能力不足,只好假借他人之手彌補缺憾。

   

  但王晶不愿意把這種投資行為和所謂“對文藝片的向往”掛上鉤。面對中國新聞周刊的詢問,他只表示,這純屬是對許鞍華個人的尊重,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而已,除此之外沒別的意思。

   

  “大家不投,就我來投好了。反正賠也賠不到哪里去。”

   

  去年的《吐槽大會》節目里,“肥貓”鄭則仕當眾感謝王晶:90年代,香港電影最低潮幾年,只有王晶堅守香港,開工拍爛戲,才養活了一大批幕后工作人員,否則香港電影早完蛋了。

   

  但香港電影的衰落,背后是不可逆的趨勢。王晶孤身一人,也只能起到續命的作用,改變不了大局。

   

  成就了80、90后兩代人青春記憶的港片,如今成了一些商人眼中來回倒騰的玩物。去年一場論壇上,愛奇藝一名總經理講到要將港片IP重組,拍成《筆仙大戰貞子》之類的網大。其他人都沒有發聲,唯獨王晶沖到臺前,大呼:你們這是集體盜竊,無恥。

   

  去年,王晶接受《南都周刊》采訪,當被問及對香港電影的期望,他的回答有些消極:“我對香港電影沒有什么期望,我覺得我是個特別不重要的人。我也沒有那么大的責任。”

   

  現在他唯一能掌控的,還是自己多年以來堅持的原則:說花多少就花多少,一分也不能多。

   

  “商業上成功,然后藝術上如果也能成功,就是錦上添花;藝術上成功,商業上不成功,你整體還是失敗的。”

   

  對記者說出這句話時,王晶坐直了身子,語氣罕見地嚴肅起來。

  

  《中國新聞周刊》對話王晶

  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《追龍》系列講的是香港回歸之前的故事。你覺得現在的年輕觀眾為什么會喜歡這種老題材?

   

  王晶:不是喜歡老題材,是喜歡傳說。因為現在年輕人對以前的歷史不了解,他每天小時候跟著家里的老人看打鬼子或偉人故事,可對香港以前發生過什么完全不知道。

   

  香港已經有一種神秘感。香港以前真的什么都會發生,比如張子強和葉繼歡,當街搶劫,很有神秘感。所以我們就抓住這一點,滿足他們的獵奇感。

  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香港導演比之于內地,在音樂、剪輯,包括商業性元素的抓取都更專業,但內地又有很多新故事,你覺得應該怎么去糅合這兩者?

   

  王晶:香港導演吸收海外的東西比較容易,態度也比較開放。內地的導演吸收得會比較少。現在多了一些,但也不全面。

   

  內地拍社會題材比較順手,比如《我不是藥神》和《無名之輩》。但很難拍出那種大型娛樂片。陳思誠拍《唐人街探案》走的也是推理+喜劇路線,而不是成龍,或者我以前拍的那種風格。

   

  張藝謀也做過偏好萊塢類型的嘗試,一直都拍不好,拍很多次還是拍他自己的那種風格。

  

  香港手法拍內地故事。這兩年《紅海行動》《湄公河行動》《智取威虎山》都是很好的例子。

  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但今年的金像獎,比如說《三夫》《淪落人》,其實“港味”都非常重。你怎么看待金像獎的選拔標準?

   

  王晶:我覺得這不代表香港。這是偏激的路子。既然不能在一條大路上做到雅俗共賞,那么就去找一些偏激的小路。不過既然有人認可,那也行。我覺得都無所謂。

   

  我覺得都是一場游戲,玩玩嘛,大家高興就好。我每年都去參加,無所謂的。

  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有人說您是“爛片之王”,你怎么看待這種說法?

   

  王晶:“爛片之王”從來都不是香港說的,是內地的一些網民說的。

責任編輯:郭銀雙

七尾中特公式规律